小猪病了，食物中毒那种

我比较笨，也不知道怎样可以照顾到她

她不喜欢去医院，自己一个人在寝室熬着

她又不听我的话，不好好休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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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着急......

      我总是比较容易忘记一些事情的，小时候给我留下印象的事情不多，大部分都需要回去问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，就像我妹妹总是来问我她小时候是怎么一回事一样。原来长大了，就学会了忘记。

      总的来说，小时候的我应该还算是一个好孩子的，因为话不多？其实是大部分的时候是没有什么人和我说话的，我比较喜欢躲在一边看书，不是因为不想去玩，而是我家福建同年龄的还在实在太少了。而且小时候，家里人也比较忙，没有太多的时间管我，于是我就只好一个人在家里呆着。我们家是1弄1号，外公家是1弄2号。哦，外公家就在我们家对面。我的童年是外公外婆陪着长大的。

      我已经忘记了小时候外公是怎么抱我的，据说我总不是很乖的，经常让外公费神，至于抱在手上的孩子经常给大人产生出现的问题，我都应该做到了。这些事情已经是完全没有印象了，也很少听妈妈说起。听说小时候我比较喜欢跟着外公，和他比较亲近，抱我最多的人也是外公了。外公抱了我很多年，可是我却忘记了，实在惭愧。
      小时候，最喜欢跟着外公其实是很有原因的，我最喜欢外公作的咸红薯（方言翻译）；记得应该是用高压锅，或许是用竹子做的圆形容器蒸。很好吃，又甜又咸，似乎应该是这个滋味。一小片一小片的吃，很有味道。我我问过外公有什么秘方，他总是笑而不答，告诉我使劲吃就行了。我，其实，也总是，很听话的，因此也就不停的吃。后来我也曾试过自己煮，同样的手法却难以煮出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最终自己选择了烧烤，不仅仅是简单，还因为没有人能做出那种味道了。

       外公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，一直到他老去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什么大病。也许是上天有意这么安排，让他安

详地离去。记得那时我正是大二，外公三月份走的，家里人到了放暑假的时候才告诉我。当我考完最后一场的时候，赶紧回福建，南方水土好，回去的时候，新坟上的草已经长高了。

      读书最大，外公一直都这么说。外公小时候家里应该算是贫农吧，这一点我没有问过，只记得外婆说过以前的日子很苦。家里穷，自然念不起书。外公只是小时候在放牛的时候在私塾边上听过几天课，后来被私塾老师赶走了。这点我还是问过的。呵呵，于是等到他的孩子，也就是我的大舅长大的时候，外公想方设法让他去读书。爸爸和我说过：大舅是被打者去上学的，那根扁担至今没有被扔掉。去年的前年，家里房子没有翻修的时候，外婆还是拿它挡门的。后来我问起外公这件事情，外公当时是这么说的：以前，家里穷啊，没有书读。后来你大舅太不争气的，不好好读书，就像着早点找个事情做。当初他也考上职业中学了，那里环境也不好，他想回来。我想啊,要是回来这辈子他也就是和我一样是个庄稼汉了，一辈子靠地吃饭（方言转译）。你大舅他不想上课，逃回来很多次，我和你外婆劝了他好几次，他都不听，我一生气，就把扁担伦起来了，当时你外婆也没有拦下来。其实后来我也后悔的，万一把孩子打坏了，怎么办。

       那个时候正是80年代初期，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神州大地，好多人家都是弃学经商，而我的外公却让自己

的儿子走上了求知的路。很多人说傻，确实是的。十多年后，大舅终于完完全全证明外公当时的选择是对的,毕竟现实很重要,也很能说明问题。

       不管怎么说，大舅后来还是去上学了，没有回职业中学，去了县一中，做个补习生。因为是寄宿生，本着

节俭的原则，外公每个周末把米从镇里送到县城，米毕竟是不能存太久的。以前公路不方便，准确来说是根本没有。从我们下浒镇到县城，大致应该是60公里的路途。没有机动车，在我大舅的三年高中时代，他的爸爸，也就是我的外公，一个人一袋米，独行在蜿蜒山路中。很多年以后，在我的三年高中时代，当我仅有的几次坐车往返两地的时候，我觉得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：坐车过这种路太累了。而当年，我的外公是走着过去的。

      读书最大。为什么？外公说那是我们穷人家改变命运的方式（方言翻译）。从小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

，所以大家对我的要求也不是很高，(还好,因此我小时候的学习压力并不是很大)。外公对我的要求也很一般：考个师范吧。记得当初师范很流行的，方言中师范的发音和壹万的发音是很相近的，所以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一直在问外公怎么才能考壹万，毕竟我连100分都没有考上过阿。到了我上中学的时候，估计是师范实在不景气了，高中开始火爆了，外公对我的期望就改成了：考个高中吧，以后获取可以考个大专。汗，那时我的成绩在初二那年实现了质的飞跃（这是另外一个故事，详情另述），在我初三那年，我以499的全镇第一的成绩考入县一中，实在是不负外公所托，呵呵，那一个夏天，我第一次通宵玩任天堂。后来我外公对我的期望就成了大学生，然后是研究生。再后来，我就去了北京，成了家里学历最高的人，到了今天

在读研究生。

      最后，外公走的时候说，读书最大，不要打扰。于是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了。有人说过：如果你还记着，他就不曾逝去。所以我记下了，不曾掉下一点眼泪。

       我所知道的外公只有他所说的童年和我所见到的他的晚年。对于他一生最重要的路，我并不清楚。小辈们

的确不应该打探那么多的。偶尔听起他说过，外公也曾出走关外，也曾北上抗日，只是旧时的记忆实在模糊，唯一印象的就是他身上的“类似”弹痕的伤疤。至于说“类似”，只是因为从不曾考证，毕竟小孩子只把那个当故事。

思绪散乱，不成文章啊。

徐老师是我太太，名叫徐帆，汉族，三胡北武三又人，属贤妻良母型，因为还没有孩子，所谓“良母”是我的预见。天生是舞台上的角儿，在各种影视剧中司职大青衣。模样与偶像派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，但在实力派里也算是有光彩的。四川人称漂亮的女人为“粉子”，妖艳一级的为“巨粉”，次之为“中粉”，我太太徐帆属于 “去污粉”。

1993年9月里的一天，一个秋高气爽的傍晚。我不知道是哪根筋动了，想起了徐帆。往北京人艺的四层打了一个电话，四层是人艺的集体宿舍，外地籍未婚的青年演员群居于此。电话设在楼道里，一般来说，那部电话永远都是占线，但那天刚好一打就通了，而且巧就巧在接电话的正是徐帆。

我在电话里说:麻烦请给我找一下徐帆。

电话里说:不麻烦我就是。

我喜出望外，说:你绝对想不到我是谁。

徐帆说:你是冯小刚吧。

在此之前，我们只见过两次。一次是在北影厂的放映室里，当时正在放《大撒把》的样片，夏刚导演问我怎么样?我说:都挺好的，就是女主角演得差点。夏刚说:女主角就坐在你的后面。我回过头去，在黑暗中借着银幕反射的光线看见了徐帆。还有一次，是在《大撒把》剧组的停机饭上。我和葛优共同认识的一个画画的朋友想让我们给他介绍一个女友，葛优拉我过去，借机向徐帆吹嘘一番朋友的诸多优越之处。我对她说:此人是我的战友，人品端正，家有小楼一座，虽是高干子弟，却为人随和通情达理，画画的收入也很丰厚。徐帆笑答:谈恋爱的事得自己认识，别人不能代包，谢谢你们的好意，往后就别再操这份心了。

至此之后再也没见过徐帆。那天也是兴致所至，绝无事先预谋。事后我问过她多次，她说:一听声音也脑子里就跳出了我的名字。她的回答不能令我信服。茫茫人海，我又不是“唐老鸭”，她怎么能一听声音就不打地说出我的名字呢?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。兹当是上帝的召唤吧。

她在电话里问我:找她有什么事?

我说:没什么事，就是想约她出来坐坐。就在你们剧院隔壁的华侨大厦。

她想了想说:好吧，你在大堂等我。

晚上8点，我准时抵达华侨大夏。正在大堂徘徊，恰逢张健、刘蓓一伙人穿堂而过。

刘蓓笑莹莹对我说:等徐帆哪吧?

我又是一惊，问她:你怎么知道?

刘蓓一脸坏笑，说:我一猜就是。

嘿，这事真他妈神了。我怀疑我的电话上安装了图像传真，连着电视台，一言一行都能被全北京的人了如指掌。我后来疑虑重重问王朔，让他帮我分析。他说:一点都不奇怪。人艺就在旁边，你一个人大晚上戳在大堂里，脸上保不其还洋溢着幸福的表情，刘蓓是何等聪明的人精，察言观色是她的强项。都写在脸上了，还不猜个正着。

事后我也问过刘蓓，果不其然和王朔的分析如出一辙。但仍不能令我信服。我可以约无数人在此碰面，怎么就非得是徐帆呢?这件事很长时间都在困扰着我，得出的结论是，这辈子只能在“看得见的战线”上为人民服务，不能在“看不见的战线”上为国献身了。我一直以来都很羡慕安全战线的同志们，有国家掏钱开着大买卖，有的甚至还能开夜总会，也没有人敢捣乱，遇到pol.ice冲进来，其他的人都吓得筛了糠，他们却能泰然自若地亮出真实身份:哥哥是安全部的，自己人。pol.ice即刻恍然大悟，二话不说，立马收队。黑白两道都给面子。时间一长自己都不知道是黑道还是白道的了。

大约等了一个小时，徐帆来了。

那时她是短发，穿着一条墨绿色灯心绒的背带裤，裤腿肥大且短，吊在脚脖子上面像个打鱼的南海姑娘。
徐帆一脸的歉意，对我说:对不起，让你久等了。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把衣服泡水里，洗完才过来。我这人有一毛病，活不干完了心里疙硬(难受)。

我说:你就那么自信，不怕我走了?

她说: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正事吗，反正也是闲聊走了就走了呗，又不是我要找你。

都说三胡北姥不好对付，我是有亲身体验的。

之后，我带她到饭店地下的歌厅去和刘蓓一伙人汇齐。见到刘蓓、江姗、陈小艺，徐帆立刻变了一个人，就是那种原形毕露的感觉。先是互相拥抱彼此抚摸对方的小脸蛋，然后发出一声声不怀好意的尖叫，气氛出现一种汗地拔葱式的热烈。然后她们开始唱歌，有粤语歌也有英文歌，这两种歌徐帆都不行，徐帆拿手的是民歌。

一条大河波浪宽，风吹稻花香两岸……

徐帆能唱得很高，并且声情并茂。很多年后我偶然发现，她不仅可以唱“一条大河”，还能按李娜的高度唱“青藏高原”，最撕心裂肺处仍显得游刃有余。让我喜出望外，如同存折里的一笔钱突然利息暴长。

当时，我为了不让徐帆觉得我过于心怀鬼胎，所以一进去就和李强、张健左一杯右一杯地干酒，基本上就没怎么和她说话，只在一扫而过的视野中盯过她几眼。时间不长，徐帆起身告辞，我陪她走回剧院。

路上她对我说:不喜欢熬夜。

因为剧院的大门已经锁了，我又陪她绕到后院的一个小门处，告别后，她身手敏捷翻过墙消失在黑暗中。
我是怀着那样的心情离去的，觉得她还行，同时也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。

第二次见到徐帆是在一个多星期以后。

我这个人有一个弱点，一大堆人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是挑气氛的，话也密，人也风趣，生熟不忌。一对一就傻了，不知道说什么。说出来得话也都是言不由衷，特别容易把自己弄得道貌岸然，忘了自己其实是一个大灰狼。明眼人都知道有几个姑娘喜欢正人君子?多数还是期待着度过一个不平静的夜晚。为了避免一对一的情况发生，我叫上了王朔陪我去“人艺”。我准备步子迈得再大点，关系搞得再近点。我知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:迅速把关系庸俗化。

　　下午五点来钟，我们走进了徐帆的宿舍。

　　徐帆见到我们也不感到惊讶，态度不卑不亢。

　　我说:晚上一起吃饭吧。

　　她说:今天不行，我得去青艺看话剧去。

　　我问:什么戏?

　　她说:《火神与秋女》。

　　我说:看那玩艺有什么劲呵?

　　她说:跟你吃饭有什么劲呵?再过半小时我就得走了。

　　这时我有点打退堂鼓了，趁徐帆出宿舍去水房。

　　我对王朔说:咱俩自己吃吧。

　　王朔说:你要听她，下回她也不见得去。叫她一起上车，路上不停车直接给拉饭馆去就完了。去向阳屯。

向阳屯是一个朋友开的，在颐和园那边，那一阵子特火。吃得全是忆苦饭，进屋就脱鞋上炕，弄得跟进了村里似的。那种饭抽不冷子吃一顿还行，连着吃个两三顿就真觉得是回到旧社会了。后来很多人效仿，深受那些想请客又不肯吐血的假大款欢迎，口口声声说，尝个新鲜，冒充山珍海味吃腻了。我是从小吃贴饼子长大的，难吃的感觉至今仍牢记在心，想忘还忘不了呢，决不想再受二茬罪再吃二遍苦。我同意去向阳屯吃饭的惟一理由是，那儿离市里远，一旦把徐帆拉到那里，天也黑了，戏也开演了，估计她也就不非得回城里看戏了。

　　就这么定了。还得说人王老师高，哪能她说不去就不去了。

　　徐帆从水房回来，看我们还在屋里坐着，就说:你们还没走哪，我可得走了。

　　我们一起下楼。

　　我对徐帆说:上车吧，我们先顺路把你送到青艺去。

　　徐帆说:不用了，谢谢你们。我自己骑车去。

　　我说:这你就有点没劲了，吃饭不去，车也不肯坐，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?

　　我们一起上了路，小白兔钻进了大灰狼设下的圈套。

　　我当时开得是一辆“天津夏丽”，汽车拐出“人艺”，经美术馆、五四大街、北海，一路向西扎下去。

　　徐帆说:“青艺”不是这么走。

　　我说:我们就没打算去“青艺”。

　　徐帆有点急了，说:你们怎么这样呵?这不是绑架吗?我命令你停车。

　　我说:那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徐帆:那我跳车。

　　我加快车速，说:你跳吧。

　　徐帆见硬的不行，又变成商量的口气，哀求道:求求你们了，好哥哥们，让我去看戏吧。明天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吗?

　　说实话，我当时真的有点心软了。也怕玩笑开得太过火了不好收场。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朔表情泰然，又坚定了决不放弃的信念。心想，反正也得罪她了，要么一起吃饭，要么再也不见面了。

　　汽车一路向西，徐帆破口大骂。声称，就是到了地方，她也不会进去吃饭。

　　到后来，车里安静了，没有人说话。汽车仍一路向西。

　　我的心都差不多碎了的时候，汽车开进了向阳屯。

　　我以为，车一停她就会嘭地摔上车门扬长而去。但事实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糟糕。

　　车停了，王朔说:都到了就一起吃吧。

　　徐帆想了想，跟我们一起走进饭馆。

　　事后我对徐帆说:当时我已经不知道是为什么了，就希望车能飞到向阳屯，然后你下车走人，好像这件事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。

　　徐帆对我说:我确实是觉得天也黑了，又那么远，赶回去戏也看不成了。最重要的是，你们也不是什么坏人。要真是流氓我就跟你们拼了。那天一进饭馆，怎么就那么巧，又撞上了张健、刘蓓一大群人也在那里吃忆苦饭。徐帆见到他们，气消了一半。

　　那天吃饭的印象在我的脑子里仅有一瞬间的功夫，只记得，坐下就端起了倒了半碗的白酒，连干3碗向徐帆道歉，然后就晕了，最后说得话还隐约记得，拉着徐帆的手，挨个人地嘱咐:一定要把我妹妹送回宿舍。

　　据王朔第二天告诉我，坐下没有15分钟我就自己给自己灌趴下了。回去的路上是别人开的车，我一直躺在后座徐帆的腿上。一路上车停了无数次，我重复着说的一句话就是:我想吐。
当我听到我一直躺在徐帆的腿上时，酒全醒了。

　　我详细地向王朔打听，徐帆当时是什么表情?我什么姿势躺在她的腿上?她的手放哪儿了?

　　王朔笑着说:手一直托着你的脑袋。你吐了人一身。没有烦你。

　一股暖流袭上心头，我说:我要没喝醉多好呀，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。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我接到了徐帆的电话。

　　她问我:好点了吗?

　　我说:真不好意思，我正式向你道歉。

　　她说:以后再也别那么喝了。脑子该喝坏了的。

　　放下电话，我想，这就应该算关系不一般了。

　　后来徐帆告诉我，我的脑袋把她的胳膊都枕麻了，稍微一动我就喊“晕”，她当时忽然觉得我挺可怜的。

　　我想，这就叫缘分吧。这事要是搁别人，别说还觉得你可怜，觉得你可恨都算轻的。

　　这之后，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再见面。再次见到她是在首都机场。我们两人同时获得“金鸡奖”的提名，被邀前往广州参加在那里举行的电影节。

　　那是11月初的一个上午，大约有四五十个接到电影节邀请的人蜂拥在候机厅里，乱哄哄互相打招呼。我在人群里看见了徐帆、陈小艺，顿时来了精神，显得特别的兴奋，跟很多熟人开玩笑，介绍徐帆是我的女朋友。一副强买强卖的无耻嘴脸，弄得徐帆哭笑不得。

　　登机后，冯巩和徐帆坐在一排，我和冯巩换了登机牌坐在徐帆的旁边。

　　徐帆对我说:谁是你女朋友呵?你怎么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呵?

　　我说:我正式通知你，从现在起就是了。

　　飞机起飞后，徐帆开始作睡觉状。我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忽然回头，发现周围的目光都在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
　　我问徐帆:你睡得着吗?

　　她说:睡不着但特别想睡。

　　我说:我给你讲故事吧。

　　她闭着眼睛说:讲吧。

　　那时天已经凉了，我把我的皮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，她也没有推卸，身体缩在皮外套里面。

　　我开始讲故事:从前有个渔夫老爷爷，出海打鱼，钓上了一条小金鱼……

　　徐帆说:你把我当成3岁的孩子了吧，这故事我都听过八百遍了。

　　我说:这不是为哄你睡觉嘛。讲没听过的，你睡得着吗?

　　徐帆不再说话，仍然闭着眼睛一副听之任之，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表情。

　　她头枕着舷窗，云层在窗外铺成波涛，阳光分外强烈落在她的轮廓上。我把窗上的隔板扣下来，使她的脸完全处于昏暗之中。

　　然后我绘声绘色地讲完了“小金鱼”的故事，见徐帆没反应，又接着一口气讲了“狼外婆”“狼来了”等一系列我小的时候母亲给我讲过的故事。讲得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如愿以偿，她在我的故事中沉沉地入睡。

　　这时，我回过头来，四下打量。发现周围的熟人都在看着我，冯巩和陈小艺都露出了比当事人还难为情的笑容。

　　那次“金鸡奖”我和徐帆双双落马，但我们并没有空手而归。值得庆幸的是，我们没有领到“金鸡”，却将彼此作为终身奖励颁发给对方。直到今天这座奖怀仍熠熠生辉，行情看涨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们开始恋爱……　

 热爱生命
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
既然选择了我
便只顾风雨兼程

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
既然钟情于有
就勇敢地吐露真诚

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
既然目标是的
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

我不去想人是平坦还是泥泞
只要热爱生命
一切，都在意料之中

江南女子

一条长江，分开了南北，从此，江北就有了豪爽，江南便添了含蓄，江北遍野是健壮着的江北，江南处处有柔媚了的江南，就是这样刚柔着的了呵，江南江北就这样刚柔成了古中国既对峙又融洽的同母姊妹。姐姐在江之北的渺袤平原，妹妹在江之南的烟淼水乡。平原厚实，那是江北世世代代淳朴的厚实，黄土很黄，黄黄地迷茫又迷人；水乡淡雅，自是江南祖祖辈辈悠然的淡雅，涟涟地漾着千年的风物与风华。江北是秦腔的江北，京腔是江北着的京腔，江南自是苏小小的江南，是唐伯虎绣口点秋香姑娘的江南了。唯在中秋，江南江北，同一轮明月，共听长江长了还长，齐吟黄河奔腾腾地金黄。或在元宵，将一锅汤圆，煮成五千年不变的团团圆圆与沸沸扬扬。这便是我的同时抚摩着江南与江北的万里长江了，在那年，被李白的轻舟飞过的那些激流与波澜。
　　想起江南，总是在黄昏，那烟那雾那雨那水，那永不凋谢的彩虹下面，明明朗朗地走着红红绿绿天下最美的江南女子，在歌，歌在花丛，歌在水边，歌在烟雨的江南，渺雾的江南，琴棋书画之后悄悄绣着鸳鸯蝴蝶的江南。那当然是祖母的功劳，纺车的吱呀，童谣的喃喃，水波粼粼，肥鱼鳞鳞，歌儿铃铃，纤纤的手儿也灵灵的江南女子噢，多想娶回家的娇柔得像莲花般的妹妹，采桑，养蚕，织布，浣衣，蓝花花的头巾，竹丝丝的斗笠，红蝴蝶又绿蝴蝶的发结，还有那羞红那笑魇那情魅，总是在我的梦中羞答答地开放，缓缓而悠悠地飘着奇香。江南女子，江南宝贝，妹妹又魅魅，媚媚还湄湄，雨一样的轻轻，雾一样地盈盈，从此不会再愤愤沉掉那只装了百宝的箱子，不再变作白蛇，不再流着血泪哀哀化蝶。
　　江南女子，单是汉字，就已构成视觉上的美丽了；单是音节，就已充满听觉上的温柔了，两千多年依然无可代替，浓艳着春秋五霸、战国七雄、秦王汉武、唐宗宋祖、燕赵豪杰、齐鲁英雄乃至一代代江南才子不眠的晚夜。两千多年，日月轮回，桑海沧田，斗转星移，你居然让那么多皇帝老儿从此不早朝。不早朝，就暗怨着退朝而去，一次次升起来的，是边地的烽火与战火，是得得的马蹄，隆隆的战车，胡人之后又竖起了满人的大旗，飒飒猎猎飘过江南。你的家乡，米是康熙的米，鱼是乾隆的鱼，整整三百年的清朝，江南女子，勤劳的妹妹，那日日夜夜旋转的纺车在为谁而摇？一片厚土，慢慢地被梦的手儿撕了千年，终于撕成了一条运河，沟通了南北，扬起了如诗如云的船帆，也运瘦了江南，剩下些烟和雨，飘在扬州，袅袅地冷着江南大地。苏州城的霓虹，杭州城的绿水，扬州城的玲珑而繁华的码头，江南女子的女子，江南妹妹的妹妹，一曲江南丝竹，千声冷雨芭蕉，凄清、凄艳又凄绝地为骑鹤而来的哥哥彻夜把酒。把酒，可曾问过青天？可曾孤灯残烛对影成了三人？人呢？人在何处？可是板桥？可是伯虎？或者是张生？不，张生等候在杜十娘的雕花窗下，任夜雨洗去苦恋的泪痕。苏东坡当然也来过，还有风流乾隆和慕名而来的开封少年、江湖游侠、京都公子、纨绔子弟……江南妹妹的妹妹，在运河的那头，拉纤的汉子；在边关的那边，守疆的汉子；在花城那里，开店的汉子……到底有没有你久盼不归的人儿？若是真的久久没有归来，有谁陪你撑着伞温馨地走过漫长的雨季？又有谁能够理解“锦书难托”？繁华的江南，热闹的江南，孤独寸心知，寂寞谁能解？我的江南妹妹呵，寐寐是不是总是难以成寐？……
　　江南女子，生得美丽又生于美丽，心不想齐天，命不愿如纸，只想该耕的就耕，该织的就织，只愿在方方块块的江南，在水一方的江南，烟雨迷朦的江南，杨柳依依的江南，杏花梨花桃花樱花的江南和紫燕剪春雨丝竹弄管弦的江南，为人贤妻，做人良母。
　　走进了江南，这才发现江南的女子果然这么好命，果然这么福气。苏州的桥，扬州的河，还有水乡的款款清流，小小的船儿，全都载着江南的女子，歌谣着过来，又歌谣着过去，拖一路长长的波纹，弯弯地就到了自家的门前。浅浅的岸上，稚童的额顶留着的是一小片青瓦，胖如莲藕的小手，在帮助爹娘系缆。上得岸来，当然有鱼有虾有蟹，还有莲荷，还有红杏，最是少不了的就是绣花的绸缎剪花的粉纸。于是，稚童在前，爹娘在后，在回家的路上走成一幅天伦之乐的江南图画。
　　家，当然是江南水乡的那种建筑，瓦青青，一片一片，组接成了鳞片一样整齐的沟沟与槽槽，这样的青瓦，最美之时是雨点密密地敲打，那声音，凝是白居易在夜船上听的那曲琵琶还没有收场。墙很白，远远地望去，以为挂了许多银幕，以为今晚要放映千部万部电影，最是不要放的是《南京大屠杀》，血腥的场面，兽性的枪杀呵刀杀呵火杀呵，与这样的江南，与这样的水乡，太不协调太不和谐了，最好是放映《天鹅湖》，让成群的美女化作成群的天鹅，柔媚地舞从容地飞，或者，放一部《天仙配》，让天上的祥云，人间的紫烟，就这么云牵烟绕。家家的白墙，家家的银幕，家家的《天鹅湖》呵家家的《天仙配》。窗是雕花的窗，镶千年的传说，嵌梦想的故事，方方正正，永远三维的像形文字，牵帘，看疏雨梧桐，嗅金兰幽香，听黄鹂与喜鹊报春和报喜的歌声，或者推开窗儿，唤狗，唤鸡，唤儿，唤邻居的闺女绣的牡丹该怎么配色？或者虚掩花窗，静静地等梦中人儿熟悉的脚步声声响起。
　　江南的赶集，最是一道风景，弯弯的拱桥上，江南女子，三五成群，花花绿绿，叽叽喳喳，人在桥上，影在水里，涟漪荡漾，江南的女子就全都在水面舞蹈。来到集市，蜜桃也好密桔也好枇杷也好，只叫名儿，不说价钱，还的多少就是多少，从不开价也从不讨价。卖完水果，她们就来到布店，扯一截花布，或绿或红，身上一披，就蓦然幻化成了一群仙国的孔雀。然后，一路有笑有歌，走过一块块菜花地，走过一座座石拱桥，走过一棵棵绿柳树，天女散花一样，朵朵又朵朵飘进了自家贴满了福禄寿禧的家门。
　　江南的女子，江南的妹妹，上像、入画、进歌，无论怎么着，都是最最中国的女子了，最最东方的女子了。刻在屏上，她能笑；绣入绢里，她能舞；玉雕成塑像，她就能立体成多情的江南，永美成妖娆的江南。而江南呢，因此不老，因此不衰，因此就在长江之南妩媚着、娇羞着、温柔着、不变地青春着了。江南的女子，女子的江南，美艳在长江南岸，那广袤，那肥沃，那富饶，一朵朵，一簇簇，锦绣了大中国迷人诱人醉人的江南。

从西施说起

能叫出名字来的美女，而且还得成为正面形象，最早的也许就是西施。西施长得究竟如何，我一直很怀疑。我们都知道东施效颦这个成语，美是不能模仿的，不仅不能模仿，就算用笔来描述，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。古人用沉鱼落雁来形容女人的美丽，表面上看是个高招，其实也是黔驴技穷，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，不过是利用通感打马虎眼。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出一大堆表达美女的词儿，这些词儿再漂亮，只能是绕圈子，隔靴搔痒。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，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，宋玉在《登徒子好色赋》中写道：

增之一分则太长，减之一分则太短，著粉则太白，施朱则太赤，眉如翠羽，肌如白雪，腰如束素，齿如含贝，嫣然一笑，惑阳城，迷下蔡。

后来的文人写美女，不管大才小才，东扯西拉，基本上这个套路，清人在为《板桥杂记》作序时曾说：

传美人难于传英雄，英雄事业，如印板文字，易于点窜，美人之一笑一颦，一盼一睐，能倾堕城国，役使百灵，作者当搦管吮毫时，其精神已为美人之灵爽所摄，纵横卷舒，不能任意。子长能传楚霸王，而不能传虞姬，非子长到此才尽，实子长至此胆怯也。

江南女词人吴文璧也有类似的意思，她的《咏虞姬》仰天长叹，直逼李清照的《乌江》。李清照称赞霸王：

生当做人杰，

死亦为鬼雄，

至今思项羽，

不肯过江东。

吴文璧却为虞姬打抱不平：

大王固英雄，

姬亦奇女子，

惜哉太史公，

不纪美人死。

司马迁岂止是没纪虞姬之死，连活着的虞姬也没写。不写是因为太难写，以太史公的笔力，都感到困难，更何况后世不争气的文人。我们不知道虞姬是何方人氏，楚霸王没脸回江东老家，只能假设她也是江东同乡，应该算作江南女子。楚汉争雄，不论胜败，项羽刘邦注定写进历史，而虞姬只是轻轻地带过一笔。总算梅兰芳为虞姬做了些实事，《霸王别姬》成了梅派的保留剧目，虞姬因此也得到普及，可惜梅先生的眼睛太大，太亮，扮演的虞姬怎么看都不太像古典的美人。

西施之千古留名，表面上是因为她漂亮，实质上却是因为她的间谍生涯。西施是女间谍的鼻祖，是世界上美人计最成功的范例。据记载，西施到了吴国以后，一起得到吴王夫差宠爱的还有一位郑旦，吴王显然是很爱这两位来自越国的美女，以至于郑旦一直很内疚，觉得吴王如此爱她们，她们不应该背叛吴王，以怨报德。爱是没有国界的，然而西施的心肠似乎很硬，传奇小说上写她是那种有复国大志的女子，她的思想境界非常符合女英雄的身份。

让人百思不解的，是西施始终没有成为反面形象。从正史的角度看，西施是一个典型的女人祸水的故事，英雄难过美人关，尽管吴王夫差是一个很有男子气的君王，临了还是栽倒在西施的石榴裙下。有很多理由可以指责西施，背信弃义，搞阴谋，甚至还有第三者，但是情人眼里出西施，别人这么做不对，不可以，放在西施身上，就可以找出种种理由原谅。千百年来，人们对西施就是恨不起来，我一直不喜欢卧薪尝胆这个传说，如果是民主选举，我毫无疑问会投夫差一票。好男儿应该真枪真刀，越王句践为了麻痹吴王夫差，竟然不惜在吴王的宫里尝屎。这是一个想到就恶心的记忆，人即使忍辱负重，也不至于惨到这一步。失败的句践在吴王宫里当差，成天装孙子，吴王身体欠佳，句践当着吴王的面，尝了尝吴王拉的屎，讨好地说：“大王身体很快就要好了，因为大王的屎有一股酸味，说明大王的消化系统正在恢复正常。”

究竟是因为句践吃了屎，还是因为西施在枕头边不断吹风，吴王夫差终于放虎归山，让句践重新回到已经被吴国灭亡的越国旧地。故事的结局大家都知道，西施的结局有很多种传说，十有八九都是悲剧。其中广为流传的是吴国灭亡之后，西施被装进皮口袋投入江中，为此，唐李商隐《景阳井》诗云：

肠断吴王宫外水，

浊泥独得葬西施。

另一位唐诗人皮日休，在《馆娃宫怀古诗》中也说：

不知水葬今何处，

溪月弯弯欲效颦。

林黛玉小姐在《红楼梦》中跟着凑热闹，饭后无事，挑了历史上的几位大美人，一口气写了五首诗，打头的一首，便是吟西施的：

一代倾城逐浪花，

吴宫空自忆儿家，

效颦莫笑东村女，

头白溪边尚浣沙。

意思都差不多。有时候真闹不明白，人们喜欢和留恋西施，是由于她美丽动人，还是由于成功的事业，或者由于红颜薄命。名士青山，美人黄土，不同的人不同遭遇，便有不同的角度，表面上看，当然是因为爱美，爱美之心人人有之，然而往深处挖，可能又是因为事，人以事传，历史上的美人数不胜数，“英雄事业，如印板文字”，如果没有颠覆吴国的功勋，西施的故事也许根本就不复存在。40年代与张爱玲齐名的女作家苏青在《论红颜薄命》中，曾不无幽默地写道：

譬如说吧，西施生长在苎萝村，天天浣沙，虽然有几个牧童，樵夫，渔翁等辈吃吃她豆腐，她的美名可能传扬开去到几十里以外的村庄吗?即使她有一天给挑水夫强奸了，经官动府起来，至多也不过一镇的人知道，一城的人知道足矣，哪里会名满公卿，流传百世，惹得文人骚客们吟咏不绝呢?

李白称赞西施“秀色掩古今，荷花羞玉颜”，这是泛泛的表扬，属于应景文章，倒是另一位唐诗人王维独具慧眼，颇有感叹地留下了这样的诗句：

谁怜越女颜如玉，

贫贱江头自浣纱。

西施所以成为西施，关键在于获得机遇，大丈夫成功立业，楼船一举风波静，江汉翻为雁鹜池，如果西施在吴越争霸中，不是扮演了那么吃重的角色，她不可能流芳百世。几千年来，有多少美丽的江南女子，默默无闻地在江边溪头浣沙。艳色天下重，西施宁久微?朝为越溪女，暮作吴宫妃。西施的高明之处，在于没有仅仅满足于富贵荣华，没有因为一时间改变了自己的贫贱身份，就忘乎所以，就高枕无忧。西施是道道地地的女英雄，是灭亡吴国的祸水，是复兴越国的功臣，人生一世，有时候非得狠狠地折腾一番，才能够有所作为，才能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。树挪死，人挪活，假设西施一辈子老老实实在江边溪头浣纱，假设西施安安分分一直做吴王的宠妃，西施的故事肯定是一点味道也没有。

莫愁，莫愁

南京有个莫愁湖，旧称“南都第一名胜”，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名重，有一种说法是莫愁湖因为莫愁姑娘得名，莫愁为绝代佳人，艳称古今。关于莫愁究竟什么地方的女人，有多种说法。比较有趣的是两本考证书，一本是《金陵莫愁考》，另一本是《莫愁非妓辩》，不仅力证莫愁是南京的女人，而且强调她的出身，是好人家的女儿，绝非烟花贱质。凡事一当真就特别可笑，事实上，莫愁既然能有多种传说，正好说明不一定特指某一女士，很可能是许多女子的化身，再说，就算莫愁是个歌妓，也没什么可以大惊小怪。清净荷花，污泥不染，婊子中不缺乏好女人，这是古今中外历史已经证明的事实。在文学作品中，妓女的形象不论国内国外，都不是太坏，不仅不坏，有时候甚至好得过分。旧时代的女子，想要留名后世，很不容易，除非真有西施那样的特殊运气，被选进皇宫，又干出一番大事，否则，最好的成名机会，也许就是当妓，有幸遇上那些风流文人，被写进文章或者诗歌之中，文章诗歌留了下来，于是这些女子也跟着流芳百世。

已故的张弦先生在越剧《莫愁女》中，将莫愁处理成悲剧人物，他将原本应该属于六朝的故事，移植到了明朝。70年代末期，该剧十分成功，曾经连演一百多场，后来又拍成电视戏曲片，在南京影响很大。对于传说中的人物，怎么改编都可以，然而我不赞成将莫愁写得可怜巴巴的。中国老百姓胃口总是不停地变化，一会喜欢轻松的喜剧，一会又要看惨兮兮的悲剧，《莫愁女》中都是眼泪，许多人受戏的影响，已经快闹不明白“莫愁”这两个字，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莫愁莫愁，不知忧愁，古代美女取名莫愁，望文生义，显然是一位性格活泼可爱的姑娘。莫愁是一种姿态，我喜欢莫愁这两个字，它是和平年代风俗画中的重要点缀，传神地表现了古代江南女子的性格特征。历史上的莫愁不应该是多愁善感，莫愁是典型的江南少女，洋溢一种青春的气息，飘动着悠然自得的风采。古往今来，数不清的女孩子在江边溪头浣纱，毕竟只出了一位西施，大多数女孩子都过着平常的生活，平平静静的嫁人，生孩子，养儿育女。桃花流水在人世，武陵岂必皆神仙，莫愁莫愁，何愁之有。

把莫愁定位在江南女子身上，似乎有些自说自话。人世间有种种痛苦，生老病死，悲欢离合，莫愁岂能不愁，而且快乐也不能算是江南女子的专利，北方女子未必一天到晚都是愁目苦脸。事情总是相比较而言，一般地说，由于黄河流域一直占据了中国文化的主导地位，男人们逐鹿中原，决战淮海，谁最终在黄河流域站稳了脚跟，谁就得到了天下，因此，发生在北方的战事，远远多于江南。北方为雄，南方是雌，北方为阳，南方是阴，北方是男性的天下，江南是女性的世界，气候温和的江南常常处于相对和平的环境里，北方打得死去活来，南方充其量也只是跟着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，谁赢了就给谁纳粮。对于老百姓来说，纳粮缴租反正是躲不过的事情，最恐惧的日子莫过于战争，只要能远离战争，丰衣足食将不会成为问题。

已经很难确定吴越时代的模样，今天所能见到的文字材料，差不多都是魏晋南北朝以后。越灭了吴，自己很快也灭亡了，江南一度是楚国的天下。自楚以后，江南实际上都是由北方人控制，或者说，是由来自北方的人控制。西晋末年，在少数民族的压迫下，发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南迁，大批北方人纷纷南下，于是有了南徐州南通州南豫州这些地名。南来之人不仅带来了北方的地名，而且改变了南方的民风，时到今日，江南人十有八九，可以找到一位北方的祖宗。祖籍河南这是一种最常见的说法，古吴越人的后裔，早就被来自北方的汉人所淹没。来自北方的汉人似乎总摆脱不了战争失败的阴影，南方柔弱的民风，恰恰是这些失败的北人造成的。从不多的文字记载中可以找到这样一些信息，古吴越人英勇好战，且善于运用计谋。

元朝时的中国人分四个等级，蒙古人，色目人，汉人，南人，南人就是南方的汉人。南人受歧视由来已久，这种歧视更多的是来自北方的汉人。北方的汉人无论得天下为王，还是失天下降敌，似乎都有充分的理由骄傲。尤其是后者，先当一天奴才为大，而南人，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，就是“为奴隶的资格因此就最浅”，浅了就活该被别人看不起。好在南人也不跟北人怄气，被人看不起也得做人，南人比北人勤劳，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。谚语有“苏常熟，天下足”，江南的富庶使得这里的人安居乐业，热爱和平生活。纳粮缴租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，天下财赋，大都集中在东南一带，明清两代，赋税差不多都集中于太湖流域，据史料记载，康熙初年，直隶钱粮每年90万两，福建湖广是120万两，广西仅6万两，而位于江南的苏州一府，每年就是180万两，此外，还要另缴米麦豆105万石，同样位于江南的松江一府，每年缴63万两，米43万石。这些数据充分说明了江南的富裕，一府上缴国库的赋税，比一个省甚至几个省都多。江南成了中国粮仓和钱库，虽然鞭打了快牛，雁过拔毛，上缴了那么多的钱粮，江南仍然富得流油。世家富室集中在这一地区，这里的人口明万历期间，已经占中国的六分之一。

暖风吹得游人醉，只把杭州当汴州，社会经济的繁荣，给了江南女子不用发愁的机会。上有天堂，下有苏杭，不愁吃，不愁穿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江南女子用不着帮男人打江山，刀光剑影，出生入死，她们的男人天生没有这样的胆子和机会。有得必有失，有失，也会有得，江南男人武不行，只好在笔墨上面做文章，江南女子至多也就是在和平年代里，红袖夜添香，伴夫婿读书，凭运气捞个状元夫人做做。王宝钏寒窑苦守的故事，注定和江南女子无关，忍辱负重，这不是江南女子的特长。

江南女子注定是红楼梦中的人物，是金陵十二钗，是金陵十二钗的副册和又副册，做小姐就是宝姐姐和林妹妹，当丫环便是晴雯和袭人。江南女子是为才子们准备好的佳人，江南女子是水做的骨肉，江南女子柔情蜜意，江南女子仿佛春天的彩蝶，是水中月，是镜中花。江南女子具有最快乐的天性，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，最适合居家过日子。江南女子生性不愁，生性不愁的江南女子待字闺中，就等着嫁一个好丈夫。

民间以娶江南女子为幸，贵为帝王，经常到江南来选妃，这不仅是江南女子国色天香，很重要的一个因素，是由于环境因素养成的好性格。明朝的第十一代皇帝嘉靖，登基十年没有龙子，于是便派人到江南来广求淑女。史料记载嘉靖十年选妃，选中的九个人中间，江南仅南京一地，就同时选上了三位美女，她们分别是方氏、郑氏和王氏。王氏被册为庄妃，生了太子载壑，方氏后来则升为皇后，即明史上记载的“孝烈皇后”。到江南来选美女的观念可谓根深蒂固，即使到本世纪最极左的年代里，林副主席的公子林立果选美，也专程派人来南京活动，结果果然让他在南京选中了一位。

铜雀春深锁二乔

30年代的李四光先生，不仅是地理学家，对文学和历史也有着浓厚的兴趣。在一篇题为《中国周期性的内部冲突》文章中，他揭露了这样一个事实，中国历史以八百年为周期，每个周期都从短命而军事上十分强大的王朝开始，它把经过数百年的内部纷争的中国，重新统一起来，尔后便是五百年的和平，中间经过一次改朝换代，接着又是一系列战乱，最后，首都从北方灰溜溜地迁往南方。

所谓南方动乱少安定多，只是相对而言。战争是阻挡不住的，战争对江南女子的伤害，丝毫不亚于北方女子。杜甫描写的“闻道杀人汉水上，妇女多在官军中”的悲惨景象，在美丽的江南并非难得一见。光是南京一个城市就可以举出很多例子，远的不说，往近里计算，日军占领南京时的大屠杀，辫帅张勋的复辟杀回南京，曾国藩的湘军攻占天京，太平军定都金陵，胜利者三日不封刀，杀人无数，每一次都给南京的妇女带来极大的伤害。

晚唐诗人杜牧的《赤壁》传唱古今，其中最著名的两句，是“东风不与周郎便，铜雀春深锁二乔”。后人对此颇不以为然，认为只是轻薄少年的戏语，是另一种不哭九庙哭女人。赤壁大战的意义，不仅保住了孙吴的政权，而且从此正式确立的三国鼎立的态势，偌若没有一场东风，火烧魏军，胜利的天平显然会向曹操倾斜。成者为王败者寇，魏军赢得胜利，顺江而下，何止是二乔被囚，结局将是国破家亡，生灵涂炭，仅仅两个小女人算什么。

二乔还真算不上小女人，大乔是孙权的嫂子，小乔是周瑜的老婆，这两个女人不保，孙吴政权还有什么戏可以唱。女人从来就是战争的直接受害者，大至帝王，小到平民百姓，一旦被征服，只乖乖受污辱。仍然以南京为例，大乔小乔逃过了劫难，别的人可就没这份幸运，陈后主携着爱妃张丽华跳了井，井圈上留下了胭脂的痕迹，结果是被隋军从井里拉了出来，陈后主还被留下了条狗命，张丽华作为亡国的祸水，被晋王即后来的隋炀帝杨广下令斩首，地点就在南京朱雀路上的四象桥边，美人头落，鲜血四溅。

更惨的是李后主的小周后，据记载，小周后貌美善舞，深得李后主宠爱。“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，小周后被带到了北方，竟然被作为胜利者的宋太宗“强幸”。“强幸”就是强奸，就是理直气壮地干坏事，失败的皇后尚且如此，民间江南女子的悲惨遭遇不难想象。弱肉强食，富裕的江南从来就是北方强权觊觎的对象，遇到改朝换代，兵荒马乱，江南女子便成了砧板上鱼肉，任人宰割。

顾炎武的《秋山二首》其中有这么几句：

一朝长平败，

伏尸遍岗峦，

北去三百舸，

舸舸好红颜，

吴口拥橐驼，

鸣笳入燕关。

向北驶去的大船，船上都是美貌的江南女子。船上装满了，就用骆驼和马车驮，胜利者得意洋洋地吹着胡笳。对于“吴口”，顾炎武先生作了自注，语出《晋书·慕容超载记》：“使送吴口千人。”所谓吴口，即位于江南的吴地子女。这一惨景几乎是历史的重复，元好问《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》第一首是这样写的：

道傍僵卧满累囚，

过去旃车似水流，

红粉哭随回鹘马，

为谁一步一回头。

战乱毁坏了江南平静祥和的生活，土匪冲进大观园，秀才遇到兵，金陵十二钗们的结局会如何，真不知如何设想才好。“马边悬男头，马后载妇女”，胜利者兽性大发，为所欲为，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，什么样的事情已经发生。《嘉定屠城纪略》留下了这样的证据：

妇女寝陋者，一见辄杀。大家闺秀及民间妇女有美色者皆生掳，白昼宣淫。不从者钉其两手于板，乃逼淫之。嘉定风俗雅重妇节，惨死无数。

我们的史书记载中，总喜欢强调异族入侵造成的伤害，其实我们汉人中，不是东西的也不在少数。曾国藩和太平军之间的较量，江南人民身受其害，太平军来，为害一次，曾国藩的湘军来，又为害一次。至于拉大旗作虎皮，助纣为虐，以汉奸的身份祸国殃民，更是可以找出一大堆败类。满兵入侵江南，原明朝徐州总兵李成栋降敌，转身成为急先锋。事后，仅他小子一人，用了三百只大船，才运走他所掠的女子和玉帛，这是地地道道的发国难财。

除了战争，在和平的岁月里，江南女子有时候也会成为家族的牺牲者，那些名门闺媛贵夫人，往往会因为父亲或丈夫获罪，从社会的上层一下子跌到最底层。看旧时书籍，常有满门抄斩之说，按现在的理解，总以为是一家大小，不分男女，统统杀头拉倒，其实不是这样，要斩只斩男丁，女的却留下来，送入教坊，或给人为奴。黄云眉《明史考证》引云：

洪武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，教坊司右韶舞安政等，于奉天门题奏：有毛大芳妻张氏年六十，病故。奉旨，锦衣卫分付上元县抬去门外，着狗吃了，钦此。

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在南京，根据金性尧先生考证，“洪武三十五年”应为“二十五年”之误，因为朱元璋只做了31年的皇帝，这位张氏大约是洪武初年进教坊的，原来显然是大户人家的贵夫人，否则死就死了，完全用不着向皇帝汇报。如果不是因为丈夫获罪，很可能是《红楼梦》中贾母一类的人物。俞平伯先生曾在故宫里见过朱元璋的谕旨，随手记了两条，看了之后，让人哭笑不得：

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九日锦衣卫百户郝进传奉圣旨：蓝总兵通着军前卫指挥千户百户总旗小旗造反，凌迟了，着王那里差的当人同郝进去，将会宁侯并他的儿子都凌迟了，家人成丁的也废了，妇女与晋府配军。马匹多时，牵两三匹回来，其余的交在晋府。家产解来京城，来东胜马匹多。好生机密!着那里不要出号令。钦此。

奇文共赏，朱元璋真是潇洒，之乎者也说不来，也不硬鹦鹉学舌，反正他老人家是皇帝，想怎么说，就怎么说，大白话就大白话。朱元璋没文化，他的儿子明成祖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在学问方面，明朝的汉人皇帝，还真不能和清朝的满人皇帝相比。明太祖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余人，明成祖杀方孝孺，夷其九族，还不过瘾，又杀师友一族，硬凑足十族之数，丝毫不比其父逊色。鲁迅先生《且介亭杂文·病后杂谈》也曾提到明成祖如何对付建文帝的旧臣：

景清剥皮，铁铉油炸，他的两个女儿则发付教坊，叫她们做婊子。

根据《明史》记载，景清不但被灭族，而且“转相攀染”，到处牵连，所谓瓜蔓抄，结果整个村庄成了废墟。进入教坊，用今天的话来说，就是送到妓院。教坊是国营的妓院，可不是人待的地方，《教坊录》有这样的记录：

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，本司右韶舞邓诚等，于右顺门里口奏：有奸恶齐泰的姐，并两个外甥媳妇，又有黄子澄四个妇人，每一日一夜，二十条汉子守着，年小的都怀身，节除夜生了个小龟子。又有三岁的女儿，奉钦依由他，小的长到大，便是摇钱的树儿。又奏黄子澄的妻，生一个小厮，如今十岁也。又有史家，有铁铉家个小妮子，奉钦依都由她。

“二十条汉子守着”，是轮奸的意思，这种惩罚骇人听闻，奸后生了孩子，还得继续受罪。邓之城《骨董琐记》曾引《南京法司记》上一段文字更为离奇：

永乐二年十二月，教坊司题卓敬女杨奴、牛景妻刘氏，合无照依谢升妻韩氏例，送淇国公转营奸宿。

教坊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，可是上面提到的两位，连入教坊资格都不够，是地位太低，还是年老色衰，不得而知。送出去“转营奸宿”，荒唐得近乎离谱。明朝开国的两位皇帝身上，显然太多的流氓气，惩罚别人也是刁钻古怪。在这方面，敢于到处题字留诗的康熙乾隆，要有文化得多。满清政府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，对汉人采取了铁腕手段，动辄杀头，流放充军，妻女为奴，但是好歹还有些规矩，还有个《大清律》作幌子，即使手段同样恶劣，在措辞上也文雅一些，之乎者也不会用错，那种过分粗鄙的话，起码不像康熙和乾隆的口吻。不过，如果以为清朝皇帝会手软，就大错特错，权力这玩意永远带着血腥气，顺者昌，逆者亡，亘古不变，康熙年间的丁介曾写过这样的诗句，刻画清统治者的铁血政策：

南国佳人多塞北，

中原名士半辽阳。

天知道有多少美丽的江南女子流落到塞北。宁国府荣国府一旦被查抄，金陵十二钗们不管正册副册又副册，只能是花落人亡两不知。什么金枝玉叶，什么国色天香，到时候都乖乖地落在一身汗臭的焦大手上。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，被流放的江南女子受的罪都差不多。北国天寒地冻，南国佳人赤着脚，穿着极薄的单衣，破冰汲水，这样悲惨的景象，常常可以在文人笔记中见到。红颜未必薄命，然而美丽的女孩遭受不幸，的确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同情。

二十四桥仍在，往事不堪回首，江南女子真到了这一步，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，除了抬起头看看南飞的大雁，也别无良策。

秦淮八艳

秦淮八艳是文人性错位的产物。中国的文人爱国通常有两种表现，一路是自托美人，最典型的便是屈大夫，不但用美人香草自喻，而且是位遭遗弃的妇人。路曼曼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，初读《离骚》的时候，我总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哀怨。李商隐的“神女生涯原是梦，小姑居处犹无郎”，有专家已经考证，这里的“神女”和“小姑”，实是诗人自况，换句通俗的话说，就是女扮男装。

另一路是一头扎进脂粉堆，整日留连在青楼，逮着几位中意的妓女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穷吹猛捧。清初的余怀在《板桥杂记·自序》中，曾为自己的这种行为辩护，有人责怪他，说：“天下兴亡多少事，可歌可泣的太多，为什么你专写妓女，专门为妓女做传?”余怀默然听着，然后笑而回答：“此即一代之兴衰，千秋之感慨所系也!”

前些年，秦淮八艳红火过一阵，香港大老板揣着大把钞票，想在内地投拍电视连续剧。妓女戏当然是极好的题材，票房有保证，老百姓爱看，女演员愿意演。报纸上屡屡有“再现一代名妓”的字样，看了心里总有些别扭，风流不忘爱国，这好歹也是中国文人的传统，但是今天中国的文化人，较之明末清初的文人，真不知差千里万里，于才于德，都远得离谱。我在《南京女人》中谈到过“秦淮八艳”，有两段可以全盘照抄：

秦淮八艳有别于历史上的其他美人，也许在于她们不像中国历史上其他的美人那样，专门为帝王准备的。她们不承担亡国祸水的罪名，在爱情方面，她们享有较别人更多的自由。她们有选择的权利，换句话说，一般的男人可以爱她们，她们也可以爱上一个普通的男人。秦淮八艳和西施相比，和赵飞燕相比，和武则天相比，更多一些平民百姓的人情味。当然，秦淮八艳的真正意义，关键在于她们有不做亡国奴的骨气，在于她们很好的文化素养和不同凡响的政治见识。外在的美可遇，内在的美难求，时穷节乃现，只有到了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，才能看得出一个人的节操。

秦淮八艳是一面镜子，桃花扇底看前朝，通过这八位不同凡响的风尘女子，人们看到的是中国文化的颓败，是中国男性知识分子的虚伪和装腔作势。像钱牧斋和侯方域，都是名重一时的大才子，这些才子都是先虽高调，最终却失节投机，走到他们平日所鼓吹的理想的反面去了，爬得太高，摔得就重。倒是秦淮河边的八位小女子，轰轰烈烈地唱了一曲正气歌，活活羞煞男子汉大丈夫。

享有六朝金粉之誉的南京，说起名妓，不计其数，可是人们偏偏对秦淮八艳念念不忘，重要原因不是好色，而是感伤。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，盛世里真没有必要大谈秦淮八艳，历史上有两个时期，秦淮八艳常常被人津津乐道，一是明末清初，亡国了，清政府在军事上取得了绝对的胜利，在文化思想上，还没有开始文字狱，明遗民复国无望，便到妓院去寻找红粉知己，到女人国里去爱国，于是有了《板桥杂记》，于是有了《桃花扇》。也许清政府故意暂时给汉族士子一个发泄的机会，在妓女身上翻不了天，像《板桥杂记》和《桃花扇》里文字，真要是顶起真来，杀头灭族完全可能。

抗日战争爆发前后，晚明史掀起一股热潮，譬如柳亚子和阿英，在当时都是不遗余力地收藏这方面的史料。亡国似乎已经迫在眉睫，知识分子们又想起了昔日秦淮河边的妓女，像《葛嫩娘》等差不多已成为抗战文学的一部分。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，如果仅仅是因为妓女戏有人爱看，拍了能赚钱，这样的电视连续剧注定不会有什么生命力。并不是说在今天就不能谈论秦淮八艳，要害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来谈。隔江犹唱后庭花，不仅仅是商女不知亡国之恨，那些听唱的人同样在醉生梦死。

江南女子的艳名，有一大半是娼妓造成的。在封建社会里，良家妇女好端端地在家待着，旧时文人的笔墨很难落到她们的身上。文人笔下的女人，写自己老婆的，大都只是悼亡之作，许多著名的爱情诗，对象往往是娼妓。旧式的包办婚姻，给了文人一个在妓女身上用情的机会，因为婚姻既然不是爱情的产物，男人到婚姻之外去寻找知音，也就不足为奇。《西厢记》里写大家闺秀，私订终身后花园，在贾母看来，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文人的杜撰，是在纸上凭想象吃富家小姐豆腐。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和菜园子是两回事，只要看看《红楼梦》中的环境描写，就不难体会贾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。

秦淮八艳除了反映一种爱国精神之外，客观地说，也折射出江南繁荣娼盛的事实真相。既然南方不能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，由于经济文化的高速发展，这里自然而然地成了才子佳人大显身手的场所。说起来可笑，秦淮河边一家连着一家的妓院，和妓院连锁配套的一系列服务项目，都跟科举制度紧密相关。秦淮河边的夫子庙，是江南最大的孔庙。夫子庙旁边，是江南贡院的所在地，贡院就是考场，所谓“贡”，大约是准备贡献人才的意思。在“明经取士”和“为国求贤”的幌子下，江南读书人汇聚于此，考上考不上，都有充分的理由寻花问柳，考上了，春风得意马蹄轻，一日看尽长安花；考不上，黄金白璧买歌笑，一醉累月轻王侯。

究竟是因为事实如此，还是因为无聊文人的过度渲染，江南女子留给后人很多想象空间。从文人的笔墨里，我们见到了太多的江南风尘女子，仿佛整个江南就是一个浮华地温柔乡，仿佛此地的大多数女子没别的事可做，都在从事卖笑生涯。有人做了小曲来比较南北妓女的不同：

门前一阵车马过，灰场。那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?

绵袄绵裙绵裤子，膀胀。那里有佳人夜试薄罗裳?

生葱生蒜生韭菜，腌脏。那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?

开口便唱冤家的，歪腔。那里有春风一曲杜韦娘?

开宴空喝烧刀子，难当。那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?

头上鬏髻高尺二，蛮娘。那里有高髻云鬟宫样妆?

行云行雨在何方，土炕。那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?

五钱一两等头昂，便忘。那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?

难怪北方人要笑话南方的男人没出息。大丈夫不能马上杀敌，马革裹尸，只能写些无聊的小文章打油诗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江南才子真不是什么好的称呼。同样的道理，江南的佳人也很难竖贞节牌坊。有什么样的需求，便会有什么样的供给，难怪江南会出秦淮八艳，难怪秦淮八艳琴棋书画都会一点，历史上的扬州曾以盛产为纳妾买婢准备的“瘦马”闻名，清人章大来《后甲集》上说：

扬州人多买贫家小女子，教以笔札歌舞，长即卖为人婢妾，多至千金，名曰“瘦马”。

扬州虽处江北，由于紧挨着江边，很多风气其实是和江南相通。“瘦马”之名始于扬州，在江南早就广为效仿。很多文章在谈到当年的妓女时，盛夸其有文化有品位，殊不知这种文化品位饱含着历史沧桑，浸透了血和泪。秦淮八艳作为江南娼妓的出色代表，不过是人肉买卖的产物，或许都有过类似当“瘦马”的经历，是地道的科班出身，最起码也经过速成和短训班的训练培养，她们后来脱颖而出，成为佼佼者，成为同类中的精英，声名远传，“四方之士争一识面为荣”，门前车水马龙，最终还是摆脱不了红颜薄命的厄运。

英雄还让女儿占

1904年春，秋瑾女士去日本，在一个三等舱里，一位日本友人向她索诗，并给她看日俄战争地图，其时，日俄之战正在我国东北进行，无能的清政府借口中立，任由两强相争，大片国土成了战场，白山黑水之间，无辜的中国居民血流成河，秋瑾看着地图，泪飞如雨，挥笔写了一首诗：

万里乘风去复来，

只身东海挟风雷。

忍看图画移颜色，

肯使江山付劫灰。

浊酒难销忧国泪，

救时应仗出群才。

拚将十万头颅血，

须把乾坤力挽回。

秋瑾女侠是江南女子中的亮色，仿佛在一片翠绿中，终于有了一朵鲜艳的红花。人们的印象中，南方是一片温柔的土地，南方人是软弱的象征，男人不刚，女子怯弱，英雄志士在这里落魄销魂，柔弱的封建帝王在这偏安亡国。江南的气候环境似乎更容易出后主，孙权之后，有吴后主孙皓，以后又有陈后主和李后主，都是大名鼎鼎，活生生地成为北方人的笑料。历史上有名的亡国皇帝，大都出生在南方。南方意味着顺从，南方意味着屈服，南方就是失败。

然而什么事都有例外，面对北方的强大，南方从来没有真正地顺从和屈服过。虽然在南北对抗中，北方总是占着上风，南方也并不是没有一点作为。祖逖北伐，中流击楫，发誓说：“不收复中原，绝不回头。”风萧萧兮易水寒，壮士一去不复还。以后又有明朱元璋的北伐，有国民政府的北伐，这几次北伐，都是以少胜多，以弱胜强，以恢复汉族统治而告结束。其实，北方的汉人真没什么可以骄傲的资本，南方的种种坏毛病，差不多都是已失败的北方带来的。在更北方或西北的少数民族压迫下，北方的汉人统治土崩瓦解，哗啦啦如大厦倾，于是仓皇南逃，匆匆迁都，于是有了东晋，有了南宋，有了南朝。南方小朝廷骨子里的软弱，早在北方时就已经种下了。

美丽富裕的江南，不仅成了北方士族的收容站，最后又成为恢复汉族统治的根据地。江南女子不只是风花雪月，江南女子也有黄钟大吕。秋瑾是西施精神上的传人，“莫道男儿尽豪侠，英雄还让女儿占”，这是王金发称赞秋瑾之辞。一个秋瑾，足以改变人们对江南女子的传统看法。作为一个女人，秋瑾既能吟词赋诗，也能“闺装愿尔换吴钩”，“协力同心驱满奴”。她显然是个急性子，“瓜分惨祸依眉睫，呼告徒劳费齿牙”，要干就得立刻干，并且以身殉职，她牺牲的时候，实际年龄只有31岁，在她英勇就义三年之后，满清政府终于被她的同志们推翻了。

江南人自有其性格刚烈的一面，仍以浙江人举例，在国民党的高级军事将领中，浙籍军官占了相当的比例，这里不能排除蒋委员长喜欢当同乡会长的嫌疑，但是浙江人喜欢闯天下，富于冒险和开拓精神，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。在浙籍军官中，不缺乏能征善战的骁将，譬如陈诚，譬如胡宗南，譬如汤恩伯，这些人虽然不是共产党的对手，但是在抗日战争中的作用，不能一笔抹杀。值得一提的，同样是南方人同样能征善战的湖南人，正好可以作为浙江人的一种补充。人们印象中，南方人在军事上打不过北方人，以本世纪的战绩来看，并不是这样。

刚柔相济，柔能克刚。以柔克刚历来是南方人的强项，而江南女子似乎更擅长此道。早在几千年前，老子就曾经说过：“天下莫柔弱于水，而攻坚者莫之能胜，以其无以易之。”风靡江南的越剧，靠的就是软绵绵的唱腔。1923年，第一个女子越剧戏班在嵊县成立，当时叫“文武戏班”，戏班成立几个月后，由班主带着闯荡大上海。在此之前，越剧还只是叫“绍兴之戏”，被命名为越剧是后来的事情，那时候都是由男人来演唱的，女子戏班到了上海，请早就在上海滩站住脚跟的大哥哥们高抬贵手，给她们一个出头机会。唱绍兴之戏的大哥哥们做梦也不会想到，这些来自家乡的小妹妹，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和没见过世面，日后会彻底打碎他们的饭碗。

女子越剧最终称霸艺坛，这是以柔克刚的最好范例。刚开始，女子越剧惨淡经营，从草台戏班转移到正式的舞台上，多少还有些不适应。观众也只是些中下层的绍兴人，譬如纱场的女工，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先生来听戏，总是先在楼下东张西望一番，仿佛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，就怕被别人看到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经过一番努力，不折不挠的小妹妹硬是学会了大哥哥的拿手戏，又不断创新，逐渐形成别具一格的越剧新腔。等到抗战爆发，江浙人士纷纷涌入上海租界避难，也不过十几年的功夫，女子越剧轰动了上海，不仅把男班阿哥们杀得黯然失色，而且很快偃旗息鼓，退出江湖。

从此女子越剧一统天下，到了40年代初，上海日夜演出越剧两场的戏园竟有四十余家，每天的观众人次，已经超过了誉为国剧的京剧。越剧再也不是下里巴人的东西，据史料记载，1938年除夕，在上海凤阳路的通商剧场，以头牌花旦姚水娟主演的《倪凤扇茶》，因其扮相俊秀，眉黛生情，唱腔甜润入味，引来了满堂喝彩，掌声经久不息。演出结束后，有个同乡人送了一只花篮祝贺演出成功，这是越剧历史上第一只象征荣誉的花篮，以后送花篮一度非常流行，成为典型海派意味的捧场，只要是名牌越剧演员登场，演出结束的时候，台前的花篮将多得放不下。

吴浓软语和都市女郎

吴浓软语是江南女子的特征,在过去,最有韵味的吴方言是苏州话。吴语是汉语中的一个重要语系,现在,大家心目中,最能代表吴方言的已经是上海话。很多江南人去北方,不管是苏州人,还是杭州人,北方人听起来似乎都差不多,都觉得说的是上海话。

生活在吴语系的江南人,明白自己的语言有许多不同。俗话有“宁听苏州人吵架,不听宁波人说话”,虽然都属于吴方言,苏州话好听,一度几乎成了定评。由于帝国主义的入侵,有了租界,西风吹进去,上海成了中国最繁华的所在地。自从太平天国起义,战乱不断,江南富商纷纷涌入租界避难。史料证明,租界的繁华是中国的有钱人自己堆出来的,外国人不过是坐收渔利。本世纪初,上海滩也差不多成了妓女的天下,来自全国以及世界各地的风尘女子,都到此地来淘金。看晚清小说,妓女中最有身份的,仍然是操吴浓软语的江南女子,那时候,最时髦的腔调,是带些苏州口音的上海话。聪明的妓女想在上海滩混,第一件事就是抓紧时间练习这种语言。

赛金花晚年和别人谈起自己的身世时,对人心不古颇有感叹。比较了过去和现在接客方式的不同,她抱怨时下的妓女没有文化,太直截了当,一见面就搂搂抱抱。回顾赛金花的一生,确有值得骄傲的资本,这位江南女子见过很多世面,自从在苏州下海以后,她不仅走南闯北,而且一度从良,成了公使夫人留洋国外。后来又二进宫,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名妓,她最出风头的年代义和团大闹北京,由于见多识广,会几句洋泾浜外语,据说和八国联军的总司令关系十分火热,且做了几件实实在在的好事,至于他们之间是否有肉体关系,历来是小报文人喋喋不休的话题。

用文化来评价妓女,和用色相谈论作家一样荒唐。在妓女身上寻找文化难免可笑,曾经见过一首赛金花的诗,还真不知说什么:

含情不忍诉琵琶,

几度低头掠鬓鸦。

多谢山东韩主席,

肯持重币赏残花。

韩复渠当山东省主席的时候,赛金花早已年老色衰,潦倒穷途,诗写得不好也不坏,一个老妓女的形象跃然纸上。首句中的“琵琶”用典,让人联想起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“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”的老妓,后两句便不太像话,仿佛棉袄的罩衫太短,粗陋的内容全露了出来。对于旧时妓女是否有文化,还是那句话,千万不要当真,我们今天能见到历史名媛诗选,有很多都是无聊文人的代笔,那些所谓出自名妓之手的诗词,十有八九靠不住。这就好比别以为林黛玉薛宝钗真能写诗,能写的其实是曹雪芹。像李清照这样的才女毕竟太少,女子无才便是德,旧式的教育思路阻碍了女子在文学上面的正常发展。

不过,赛金花今不如昔的观点,也有几分道理,因为老派人眼里,过去的东西都美好,都正确,都是样板和规范。对于江南女子的看法,同样如此。我们总是可以听到太多的对时尚女性的批评,不仅满脑袋旧思想的人士感到不适应,那些具有进步思想的年轻人也感到格格不入。“五四”前后,出生于苏州的俞平伯先生给朋友写信时,痛斥上海是一个让人堕落的地方,妓女成群,骗子横行,俞先生对几千年来家乡引以为自豪的繁华,进行了言辞激烈的抨击,他为当时的年轻人开了一张治病药方,就是坚决离开上海,越早越好。

历史的发展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繁华让人堕落,无数能人志士在这消沉,在这毁灭,但是灯红酒绿的繁华不仅没有丝毫妨碍,而且如火如荼,越来越生机勃勃。上海逐渐成为江南的代言人,江南的时尚终于以这座城市为代表。上海意味着时髦,新潮,洋派,东方明珠,冒险家的乐园,意味着一系列流行的新词汇,它既位于江南之冠,而且绝对领先国内。吴姬越娃这些常常出现在古曲诗词的字眼已经老掉牙了,天堂之下的苏杭再也不新鲜,上海从一个小渔村,转眼之间变成暴发户,成为东方的国际化大都市。吴浓软语依旧,夹了些洋泾浜的外语词汇,乡下妹子一个个都成了现代都市女郎。

江南在20世纪中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城市人口迅速扩大,农村居民急剧减少,今天富庶的江南,也让传统意义上的江南女子跟着改变。西施莫愁和秦淮八艳,由于故事太过遥远,和她们已经没什么关系。今天的时髦江南女子,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都市女郎,年轻俊美,充满活力,她们涂着鲜艳的口红,把头发染成各种可能的颜色,坐在摩托车后面,搂着情人的腰,小巧的坤包里放着BP机或最新款式的手机。最新潮的江南女孩,和广州女孩北京女孩没有任何区别。江南女子的个性特征正在消失,或者说已经消失,时髦的女孩差不多都成了标准件。

女子的地区特征消失,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。江南女子很快就会成为一种历史概念,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。世界只是一个地球村,小小的江南被淹没,自然在情理之中。江南正越来越城市化,农村包围城市的说法将不复存在,城乡区别再也不能以贫富来衡量。江南繁华的小城镇,富裕的县级市,完全改变了旧有的城市概念。到处都是卡拉OK,到处是宾馆酒楼,到处都可以洗桑拿打保龄球。大城市有的,县城肯定有,县城里有了,小镇上也会有。只要有钱,到哪都一样。只要有钱,吃快餐,吃肯德基吃麦当劳,吃粤菜吃重庆火锅,想吃什么都有,要什么样的服务,就有什么样的服务。江南女子将为清一色的都市女郎所代替,乡下妹子不久的将来,注定会在江南消失,那时候的乡下妹子,是那种“妹妹坐船头,哥哥在岸上走”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妹妹,只是打情骂俏的一种临时称呼。

甚至连吴浓软语最终也将消失,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,时代不同了,江南女子四处流动,漂泊随缘,南来而北往,东去日本,西征美国,闯荡澳大利亚,定居加拿大。若干年后,不一定人人都说英语,但是上海人见面就说上海话的习惯,肯定会大为改观。事实上,今日的上海话,已经有吴语普通话的意思。这是一个趋向大同的时代,江南女子和北国女子,包括和外国女子之间的差异,将越来越缩小。江南女子已不再柔弱,不但可以踢足球打排球,而且在国家队当绝对主力。

未来的世界里,江南女子无所不能。苏东坡给王荆公写过一首诗,其中有两句绝佳,可以拿来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:

细看造物初无物,春到江南花自开。

1999年9月4日碧树园

《作家杂志》

    感动真的好难受。它让你每天故作坚强的一面一次又一次的被侵袭！

    生活在钢筋水泥土中的我们，谈话，交流，在脸上伪装着清一色的微笑面具！现实，让我们更敏感的保护我们，宁肯独自去品味孤独，与不愿轻易表达你我的热情。我们在现实中逃避着感动！

    看完暖春后无意间又看了一篇文章！同样很感动！不妨和大家再分享一下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一个砂锅

    冬天的一个清晨，我去早点铺买早点，正吃着，听见一位老人吃完早点不停的向店主打听：“这一个砂锅值多少钱？”一次又一次的追问让店主有点不耐烦了，没有搭理这位老人，而我也感到很奇怪，这是早点铺，又不是餐具店！干吗老打听砂锅多少钱？一会！这位老人向店主解释道：我特别想吃砂锅馄钝，可是我得了乙肝，哎，就留下五块钱吧！算是砂锅钱。说完，老人就将砂锅扔倒垃圾里了。

     这一幕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！连店主都手无足措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！

    是啊！真得很简单！这样小的故事给我带来无限的回忆与感悟！忽然发现生活中到处都是感动！但感动很难受！

呵呵:)